编者按:2026年8月,广东人民出版社(之间工作室)推出萧轶的《催眠年代》。托马斯·曼告诫,“没有比在撤退中进行小规模的战斗更为光荣的了”,本书既浓缩着对思想遗产的思考,又隐藏着对时代问题的观察,尤其是思想与生活之间的语言张力,为我们带来某种有刺痛感的自我反思。本文评论家王晓渔所作序。出版社授权刊发。
生长于内陆山中,于一所既非985又非211的高校读书,不在京沪穗深也不在西安杭州成都等城市,毕业后没有考研读博,在京城等地工作数年回到读大学时的内陆省城。这份外在的履历在文化领域似乎有些单薄,可是他在20岁上下所写的文章,置于任何一所大学人文学科的学生中,都称得上独具已见。
大约自2010年始,我时常读到署名“萧轶”的文章。作者关注正在发生的事件,有着历史的纵深视野;喜欢思考抽象的事物,也敏感于文艺作品的细节;有自己的观点,不固定为不可动摇的立场,多作自我调整却非立场游移;心态微近中年,偶尔释放出的一些情绪,又有着青春的能量。
萧轶生于80年代后期,当时不过20岁上下,起点这么早这么高,有着一些个人契机。他自幼喜爱阅读,表兄在省城从事出版,山中的少年提前感知到外部的精神世界,经历了与大多数同龄人不同的思想历程。18岁时,在高考升大学的漫长假期,因志愿“撞车”而烦躁的他,略带愤懑地给表兄撰写专栏的报纸自行投稿,由此开始了写作生涯。随后的大学期间,表兄又让他帮忙整理书房、学习校对书稿,这比上好三五门大学课程获得高绩点重要得多。这些琐细的事情,很多大学生没契机接触,有契机也未必有兴致。
2010年前后的网络是博客和微博的时代,“流量”与“经济”的关系尚不紧密。萧轶活跃于校园网,一个盛行于当时大学生的网站。网络最初的“去中心化”,缩小了地理空间的差异,一个人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有网络,就可以与各地的网友交流,不会“独学而无友”。同时,纸媒与网络形成互动,各种都市报与周刊大都开设书评等栏目,编辑在网络寻找撰稿人,初出的写作者只要作品有一定的成熟度,很容易被纸媒发现。然而,不过三五年,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技术仅是部分原因),网络阅读和纸质阅读发生巨变。微信公号以“10万+”作为目标,微博以及新兴短视频网站不断制造“网红”,音频和视频兴起,文字变得不再重要,纸媒纷纷缩版或停刊。
旨趣、契机和时代精神是影响一名写作者的关键要素,后两者是个人无法决定却可以把握的。萧轶把握住了契机和时代精神,这使得他在同龄人还在度过校园生活时,提前进入了文化领域。同龄人大多没有那么早参与纸媒写作,成长后纸媒不再兴盛,各种文化与思想的公共空间也在迅速减少。或许与硕博士生的扩招有关,这一代如果对阅读感兴趣,更聚焦于专业研究,广义的思想文化类书籍不再是关注的重点。时至今日,萧轶已过而立之年,文章在同龄人中有着明晰的辨识度。这不是说他的天资和勤奋超出同辈,恰恰相反,他始终笨拙着坚持着自己关注人文通识、关怀公共事务的旨趣。
现在的学院中,有志于从事人文研究的学生为数不少,到了硕博士阶段,能够写出优秀学位论文者也不乏其人。这是多年来学术日益规范、学院训练日益严格的结果,值得称道。可是,有着通识和关怀的学生,却日益减少。缺乏通识和关怀,何以从事人文研究,不再是问题。通识和关怀被视为可笑的,没有倒无妨,有了反而会步步难行,作为不必实践的姿态倒是可以的。
在“非升即走”的绝对律令下,“板凳要坐十年冷”是个过时的说法,年轻学者面对的已非是否甘于在学院内边缘的问题,想边缘也不太可能,时时面临出局的危险。萧轶不在学院系统生活,不必承受学院体制的压力(自然也难以获得学院派的承认),阅读思考可以从心所欲。看一下书中涉及的人物:德波、夏伊勒、桑塔格、希尼、卡尔维诺、斯坦纳、戴维斯、帕慕克、纳博科夫、布罗茨基、赫希曼、朱特……不乏学者专门研究其中一位或几位,但同时阅读分属不同学科或者无法归类的诸多写作者,很少有学者再做学术生产效率如此之低的事情了。
这些文章大多可以归入书评,书评是一种费力又易被轻视的文体。近年社会调查的减少常被谈及,书评的由盛转衰少获关注。2010年前后,媒体大都设有书评版面,也出现过书评的短暂繁荣,现在书评已多为商业推广的代名词。萧轶是为数不多不受营销影响,秉持自己旨趣,持续从事书评写作的作者,并曾主编过极具水准的“燕京书评”。
萧轶阅读广阔却非漫无边际,通过阅读回应自己的精神困惑。开篇谈到思想家居伊•德波,似是自道:“在青春年少之时,德波就下定决心,要过一种晦暗不明、难以捉摸的冒险生活。”这种不合时宜,使他的文章有着内在的持续性,经受住时间的磨损,隔着些年份仍然耐看。“外省”在书中反复出现,这是萧轶身处的现实空间,也是精神状态。他对外省的态度随着自己的经历而变化,最初期待逃离身处的外省,进入京城后,发现“外省”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暧昧。
外省缺乏文化空间,更乏文化资本。如果对文化的名利场不在意,这些并非特别重要的问题。外省最大的困境是缺乏可以深入交流的友人,容易形成一套强大却自我循环的逻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孤陋寡闻不是因为“不学”,是因为“无友”。诸多民间哲学家致力于发明一套套无所不包的阐释体系,精神可嘉,思考的成果却是“永动机”。在外省,如果被周边的世界无视或排斥,会养成倨傲的性格;如果被周边的世界看重或追捧,又会满足于成为“地方名流”。但在京城,也会有成为“京城名流”的危险,更易让人满足而不自察。萧轶避开这两种诱惑,在阅读与写作中寻找精神的空间,网络缓解了“独学而无友”的困境,虽然有时文字不免有些火气,这火气又是一种未熄的热枕。
在京城的生活,使萧轶对外省与京城的同构和紧张看得更清晰。外省不仅是地理,也是观念:一种是自我封闭的外省意识,在外省可能会视野狭隘,进入京城期待融入主流,越是急于融入又越是狭隘,何况融入后也未必不狭隘,京城也可能是外省;另一种是不断内省的外省意识,无论身处外省还是京城,不对中心与边缘的两分有过多关注,安于精神的自足与对话就足矣,在意边缘也是在意中心。
如今,当同龄人忙着“内卷”(成功也未尝不是失败),萧轶跳了出来,在外省过着内省生活,看花看云,读书读世。这不是浪漫化的生活,是“晦暗不明、难以捉摸的冒险生活”,需要付出并不亚于“内卷”的代价,却无任何可被想象的世俗的前景。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也是绝处可能逢生的路,这本书就是绝处逢生的精神历程。
王晓渔
2023年春夏写于沪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