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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 | 一个荒诞离奇的奥威尔故事:刘禾《六个字母的解法》的几处严重失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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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 | 一个荒诞离奇的奥威尔故事:刘禾《六个字母的解法》的几处严重失实

在写作前一篇文章讨论奥威尔名单事件时,经常在网上查阅文章,拜读到了著名学者刘禾的一篇同主题文章(搜狐网的题目是《文化冷战与奥威尔那串长长的名单》https://history.sohu.com/a/445922465_268920;微信公众号也能搜索到一篇题为《奥威尔的秘密名单》的文章,内容差不多),而且发现它反复被人征引,俨然成为权威论述。说实话,也正是这篇文章,多多少少刺激了我的写作欲望,让我觉得有必要去介绍一下对奥威尔名单的其他观点。

然而,当我查阅了资料、写好文章(从而对这个主题较为熟悉)之后,返回来再读那篇文章,却有一个非常意外、也非常震惊的发现:刘文讲述的关于奥威尔《动物庄园》的出版故事,竟然与事实相距如此遥远,可以说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相比起来,对奥威尔名单如何解读已经是一个较为次要的问题了。

那篇文章标明了是出自刘禾的书作《六个字母的解法》,为确定起见,我找到了图书,相关内容在该书157-158页,截屏如下(文字内容附在文末,以便于阅读)。

这两页是介绍和评论《动物庄园》的出版过程,——稍有了解的读者也许已经能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因为有的错误过于明显。后面我会把它的主要内容概括为三点(用红字表示)来加以评论。

我所依据的资料是两本著作,一本是著名政治学者伯纳德·克里克的权威传记《乔治·奥威尔的一生》(George Orwell: A Life,主要是十四、十五章),另一本是《动物庄园》的出版商弗雷德里克·沃伯格的回忆录《所有作者都平等》(All Authors Are Equal,主要是第三章),此外还有奥威尔自己的一篇文章《出版自由》(The Freedom of the Press)。引用时不再一一注明。

第一,《动物庄园》的出版开始时处处碰壁,而且主要不是政治原因,而是文学上的失败。一个证据是,甚至连艾略特这样的著名文学家也对它的文学价值持否定态度。

评论:除了第一句,后面都不是事实。

奥威尔于1943年11月开始动笔写作《动物庄园》,1944年2月完成,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它的出版开始确实遭遇了不顺,先后被四家出版商拒绝。但是,不管是左翼出版商还是艾略特这样的保守人士都没有质疑它的文学价值,而是从政治/政策的角度予以反对;但他们的理由略有差别。

1. 奥威尔所给的第一位出版商(他们事前有约定)就是刘文里提到的郭兰兹,奥威尔事实上已经预料到他的拒绝,但郭兰兹向他保证自己虽然是左翼,但从苏德条约后一直反对斯大林,为此甚至被禁止进入苏联大使馆长达三年之久。然而看过稿子之后,他还是退回了稿子,并在信里说:“我对苏联内外政策的许多方面都提出了严厉批评,但我不可能(如奥威尔所料)发表这种性质的全面攻击。”(刘文说,郭兰兹的理由是“奥威尔的政治寓言写得过于粗糙,文学上不成功”,不知道有什么依据?)

2. 之后有一家出版商(Jonathan Cape)曾打算出版,但在征询一位政府新闻部官员的意见后退缩了,因为这本书将矛头对准俄罗斯,对方告诉他,这恐怕会损害英国与俄罗斯的良好关系。

3. 至于刘文中提到的诗人艾略特(他也是一家出版公司的董事),又是另一种情况。

首先,在给奥威尔的信里,艾略特对小说的文学方面极为肯定,称它为一部“杰出的作品;寓言处理得非常巧妙,叙事让人始终保持兴趣——这是自《格列佛游记》以来很少有作家能做到的。”(因为这本书而将奥威尔与《格列佛游记》作者斯威夫特相提并论,这种说法未来在评论界会反复出现。)

然而,他接下来还是陈述了自己的反对理由,他不认为这本书所表达的是批评当前政治局势的正确观点。那么,作为一个保守派,理当是批判苏联的,他为什么对一本讽刺苏联的著作会这么说?因为他认为,这本书虽然否定的方面可以成立,但在肯定的方面表现出一种托洛茨基的立场,这是他不能认同的。——从刘文的语气我们不难推断,她想必认为既然奥威尔批评苏联,艾略特作为保守派也批评苏联,所以两个人必属同一阵营,所以艾略特在政治上没有理由不接受奥威尔的作品,那只可能是出于文学本身的理由而拒绝。但她恰恰错了。

一个人需要对当时的情况有多不了解,才会有这么简单的想象和误解。作者似乎对当时从左翼本身出发批判苏联的情况茫然无知,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她也没有阅读艾略特的原文,或者哪怕是介绍。

在信的最后,艾略特再次肯定了《动物庄园》本身的价值:“我对你的作品是颇有好感的,因为它是优秀的文字,而且具有根本性的正直与诚实。”这就是刘文中说的“文学同行”的评价。

4.刘文中还提到另一位“文学同行”燕卜荪作为又一个佐证,证明奥威尔这部作品是因为缺乏文学价值而出版困难,燕卜荪的批评使一切“雪上加霜”。

首先需要说明,燕卜荪是在启程赴中国之前致信奥威尔,专门发表了对《动物庄园》的看法,时间是1945 年 8 月 24 日,而在8月17日此书即已出版上市,几天内首印就一抢而空。他无论发表什么意见,都不会如刘文暗示的,对书的出版产生影响。其次,就书本身而言,燕卜荪的评价是,“这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感情丰富,方法简洁,散文风格优美明快。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读完了它。”哪里能看出来说这是失败的作品?

当然燕卜荪有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判断,甚至可以说是不幸言中,那就是他提醒奥威尔说,这本书对不同的读者恐怕会有不同的含义,有些读者未必会以奥威尔赞同的方式来接受这本书。事实上奥威尔应该是不会赞同后来一些极端右翼对他作品的运用的。

现在回过头看刘文这段话:“但是在1944年,让奥威尔最为苦恼的,是他分别接到艾略特和燕卜荪写给他的信,这两个人一点不留情面,言辞直白,指出《动物庄园》有许多漏洞和不合情理的地方,认为它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艾略特和郭兰兹不同,他是有名的右翼保守派,燕卜荪也不是左翼作家,这两个人对《动物庄园》如此否定,对奥威尔来说自然是雪上加霜。”错得有多离谱!

5. 关于出版还有一个小插曲,可以帮助我们判断所谓的“到处碰壁”到底属于何种情形。在被几家出版商拒绝期间,有一家右翼的期刊看中了这部作品,向奥威尔提出可以在他们的期刊上连载,但奥威尔主动拒绝:他认为对方的政治立场对他来说过于偏右,对这本书而言不合适。

从上述材料可以看到,当时没有哪位出版商或文学同行认为这本书文学价值不行——至少刘文中提到的这几位都没有。相反在他们和作者的沟通里,有很多关于它的文学性的褒扬之辞。刘文中说的,“接下来,事情变得迷离扑朔,甚至有些神秘兮兮。既然奥威尔的文学同行一致认为《动物庄园》写得不成功,出版社也不愿意接手,那么到后来这部书稿如何转眼变成了铅字?”这样的探案,从起点就错了,它又能通向何方?

至于说最初的受阻,奥威尔早有预料,他在成书时即给朋友写信表示:“它在政治上非常不合时宜,我事先都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愿意出版它。”为什么说不合时宜?因为此时正值二战,英国和苏联仍是盟友,而这本书的矛头毫无疑问是指向苏联和斯大林,这是无论谁都容易读出来的。一方面政府不会希望出版这类书籍,但它还不会直接压制(这一点甚至得到了奥威尔这样一个苛刻的批评家的肯定),糟糕的是,社会上的、尤其知识分子中的正统观念却是,批评自己国家、批评丘吉尔可以,但对苏联必须是毫无批判的赞美,于它不利的事实则必须加以隐藏。阅读奥威尔为《动物庄园》所写的序言《出版自由》,对这一点会有深切的体会(他提到的一个例子是,BBC在庆祝红军成立25周年时,竟然没有提到托洛茨基)。

了解了这一点,《动物庄园》的最初命运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至于坚持说它的碰壁不是因为政治理由,而是文学理由,则既缺乏文本依据,也不了解当时氛围。

第二,动物庄园的书稿陷入出版不了的绝境,这时政府秘密谍报部门IRD出手,使它能够顺利出版,并译成多国文字,从而获得巨大成功,成为经典。

评论:这个错得更加离谱。

奥威尔最终为他的作品找到出版商沃伯格是在1944年7月,其时距离他找第一家出版商郭兰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沃伯格此前曾出版过他的《向加泰罗尼亚致敬》和《狮子与独角兽》,那为什么奥威尔没有一开始就找他?据沃伯格自己的分析,一个原因是战时的纸张配给制度,奥威尔担心他们没有足够的纸张,另一个则是公司的名声不够,可以想象奥威尔是希望找到更大牌的出版商。但先后遭拒后,他还是回来找了沃伯格。

沃伯格形容自己拿到书稿的当天,“那天晚上我读了它。我从未怀疑这是一部杰作。我的合伙人森豪斯也是如此。我们立刻告诉了奥威尔。”之后一切进展顺利,只是由于战争环境,书的出版时间拖得较长,一直到1945年8月才首印,4500册一售而空,马上又加印10000册。在销量迅速增长的同时,也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和关注。(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它被美国的出版商发现,引入了美国。)

刘文说:“种种档案材料揭示,《动物庄园》有幕后推手——正在这部书稿处于绝望境地的时候,英国谍报部门IRD忽然对它发生兴趣,并及时伸出了他们的援助之手。”这是怎样的绝望境地呢?

最后、但绝非最不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提到的IRD(外交部下属的情报研究局)是成立于1948年,它又如何能够穿越到1944、1945年,向“处于绝望境地”的《动物庄园》伸出援助之手,帮助它顺利出版?

更何况,纵使当时有这样一个秘密的政府部门,它如何会在1944-45年二战期间去资助一项明显针对苏联这个战时盟友的出版事业?这包含着对时代氛围多大的隔膜和无知啊,竟会以战后的发展去想象战争期间的情形。

(此外,这里提到的《动物庄园》的多个语种译本,据我简单地查询AI,像德语(1946)、法语(1947)、中文(1948)都在情报研究局成立之前就已问世。不过鉴于AI的资讯有时并不可靠,这一点需要进一步核对。)

当然,可以承认,《动物庄园》能够达到后来的畅销程度和名声,确实与冷战、与一些机构组织的有意推动有关。但不能由此想当然地往前推论,说它出版时也是如此,这是想象力过度自由地驰骋了,而无视了历史事实的约束。

第三,刘文这里一再强调自己“深入研究奥威尔的材料,特别是近年陆续曝光的有关档案”,强调“种种档案材料揭示”,书稿陷入绝境时是有神秘力量相助。

评论:事实上,我上面所列举的事实虽然琐碎,但是非常容易查证,我不太认为会有什么档案材料能够支持刘文的说法。至于说《动物庄园》几乎出版不成,要等政府情报机构来解救它,这是只要随便读一本《奥威尔传》就可以轻易排除的想法。所以,作者的这些说明和强调,让我极为困惑,毕竟这里不是一两处小错,而是讲述了一个完全没有文本依据、也脱离时代氛围的离奇荒诞的《动物庄园》出版故事。

说起来在这本《六个字母的解法》里,奥威尔并非无关紧要,他出现的频率极高,以至于整本书给人感觉是意在解构奥威尔神话。然而,从这两页内容看,可以说作者既缺乏必要的阅读,也缺乏对当时历史氛围(二战期间英苏关系,以及左翼阵营的分裂)的理解,这种时候要写文章、出版著作去论断奥威尔,显然是承担了一项自己虽有热情却不能胜任的工作。

参考书:

Bernard Crick, George Orwell: A Life (1980)

Frederic Warburg, All Authors Are Equal: The publishing life of Frederic Warburg (1973)

刘禾《六个字母的解法》,中信出版社,2014

附:

《六个字母的解法》157-158页内容

有的时候,作家的命运很诡异。比如奥威尔,他的《动物庄园》写成后,出版过程极其曲折,一度到处碰壁,书稿在大大小小的出版社旅行,又被大大小小的出版社先后退还。想当初,他的报告文学《通往威根码头之路》,是由出版家维克多·郭兰兹一手策划出版的,郭兰兹是最早鼓励奥威尔走上写作道路的人,但是就连这位朋友也拒绝出版《动物庄园》,理由是奥威尔的政治寓言写得过于粗糙,文学上不成功。

公平地讲,郭兰兹是伦敦著名的左翼图书俱乐部的发起人,政治立场和亲苏态度肯定多少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看不上《动物庄园》或许和这些背景有关——顺便说一句,他的名字后来也被奥威尔写入黑名单。但是在1944年,让奥威尔最为苦恼的,是他分别接到艾略特和燕卜荪写给他的信,这两个人一点不留情面,言辞直白,指出《动物庄园》有许多漏洞和不合情理的地方,认为它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艾略特和郭兰兹不同,他是有名的右翼保守派,燕卜荪也不是左翼作家,这两个人对《动物庄园》如此否定,对奥威尔来说自然是雪上加霜。

但接下来,事情变得迷离扑朔,甚至有些神秘兮兮。既然奥威尔的文学同行一致认为《动物庄园》写得不成功,出版社也不愿意接手,那么到后来这部书稿如何转眼变成了铅字?何况,书稿变成铅字远不是故事的结束,它还被译成多种文字,改编成动画片,几年之内风靡世界,与奥威尔的另一部小说《一九八四》并驾齐驱,成为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文学作品。直到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还把《动物庄园》推崇为一百部最佳英语小说之一,《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还将其划入西方世界的伟大经典。

这个奇迹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平时爱读侦探小说,喜欢设计精巧的奇诡故事和情节,可当我深入研究奥威尔的材料,特别是近年陆续曝光的有关档案,我受到的心理冲击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原来其中的奇诡和奥妙不仅超越了侦探小说,而且让人联想起近来十分流行的阴谋论。

故事说起来很长:种种档案材料揭示,《动物庄园》有幕后推手——正在这部书稿处于绝望境地的时候,英国谍报部门IRD忽然对它发生兴趣,并及时伸出了他们的援助之手。IRD与军情六处有直接联系,他们动用的是国家资源,自然无往不利。《动物庄园》这本书不仅顺利出版,并且和《一九八四》一道,被译成了俄语、法语、德语、阿拉伯语、中文等几十种语言文字,批量印刷,全面普及。于是,一部失败的小说摇身一变,一下子成了西方世界的伟大经典。

这一成就难道不足以让艾略特、燕卜荪和纳博科夫三位大家无地自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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