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达龙·阿西莫戈鲁(Daron Acemoglu,麻省理工学院)、西蒙·约翰逊(Simon Johnson,麻省理工学院)和詹姆斯·罗宾逊(James A. Robinson,芝加哥大学)三人。其获奖理由是“研究制度如何形成并影响繁荣”。三位学者(合称AJR)通过实证与理论分析证明:社会制度——尤其是政治与经济制度——是决定国家长期贫富差距的关键因素,远超地理或文化等固定条件。他们核心贡献在于利用欧洲殖民历史作为“自然实验”:在疾病环境适宜、欧洲定居者较多的地区(如北美、澳洲),殖民者建立了“包容性制度”(保护产权、限制权力、鼓励广泛参与),这些制度持续至今并推动繁荣;而在高死亡率地区(如热带非洲、部分拉美),则多建立“榨取性制度”(精英垄断资源),导致长期贫困。他们还发展了理论框架,解释制度为何持久以及如何在“关键节点”发生变迁。这一研究深刻影响了发展经济学、政治经济学,强调“制度质量”对增长的决定性作用,并为理解全球不平等提供了有力工具。这便是其 2001年发表的论文《The Colonial Origins of Comparative Development(殖民起源与比较发展)》,达龙·阿西莫戈鲁和詹姆斯·罗宾逊于2012年出版的通俗学术著作《国家为什么失败》正是基于这篇论文,把他们多年研究的“包容性制度 vs 榨取性制度”理论,用通俗易懂的历史叙事和案例呈现给大众读者的著作。
AJR(Acemoglu、Johnson、Robinson阿西莫戈鲁、约翰逊、罗宾逊)获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后,出现了不少质疑其“包容性 vs 榨取性制度”理论的文章,对其理论与数据均提出批评。2026年8月17,《经济学人》匿名发表的《The world’s most influential economist is oddly unconvincing》(《这位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却出奇地难以令人信服》),再次对AJR的理论提出批评。
《经济学人》8月17日文章《The world’s most influential economist is oddly unconvincing》(《这位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却出奇地难以令人信服》)对达龙·阿西莫戈鲁进行了全面审视。
文章首先肯定阿西莫戈鲁的学术地位:他是经济学界的“巨擘”,2024年与西蒙·约翰逊、詹姆斯·罗宾逊共享诺贝尔经济学奖,著作等身(七本专著及多本教材),论文产量极高且充满复杂数学,引用量常居榜首,观点在学界与媒体中极具影响力,对学生也十分慷慨。
文章的核心质疑在于:他的顶级声望与巨大影响力,是否真正被其学术工作充分支撑?并从多个层面提出批评。
首先是经验基础。诺奖核心依赖2001年与合作者发表的《殖民起源与比较发展》论文,该文用欧洲定居者死亡率作为制度的工具变量。文章指出,死亡率数据“有时很粗糙”(诺贝尔委员会也承认),许多国家数据是借用或猜测的。大卫·阿尔布伊(David Albouy)的批评显示,修正后结果变得不可靠。阿西莫戈鲁回应称,阿尔布伊省略了包括美、加、澳在内的关键数据。诺贝尔委员会报告也承认死亡率数据“有时很粗糙”(sometimes sketchy)。
其次是制度理论本身。文章认为其宏大主张——好制度带来繁荣、坏制度导致停滞——过于宽泛。制度几乎可涵盖规则、规范、文化等一切,起源被归结为“关键节点”和“制度漂移”,显得循环或空洞。引用泰勒·考恩、邓肯·格林、弗朗西斯·福山等人的观点,指出该框架多事后解释,对中国等案例处理不足。
再次是公共评论。文章称其对美国政治(尤其是特朗普)的分析平淡无奇,如“通过提升行政权力、摧毁约束性制度与规范运作”的说法过于显而易见。
最后聚焦人工智能。文章批评他在《权力与进步》及论文中的悲观立场,认为低估了AI对生产率的提升潜力,忽略新AI产品的变革性影响。劳伦斯·萨默斯等指出其分析遗漏科学进步与更好决策的可能性。阿西莫戈鲁承认未充分预见“智能代理型AI”,但仍坚持注入现实感。
文章结尾暗示,阿西莫戈鲁的巨大明星效应有时会遮蔽批判性判断。整体语气尖锐却承认其贡献,引发学界广泛讨论,阿西莫戈鲁本人称其为“攻击性文章”并要求回应权。
针对《经济学人》文章,阿西莫戈鲁于2026年8月18日在X(原Twitter,账号@DAcemogluMIT)发帖:
“I am not happy about the Economist’s article, which feels like a hit piece. There is also a background to it, which is more troubling (as I will share at some point). I asked them to allow me to respond. I am waiting for their answer. If not in the magazine, I will share my response here.”
中文:
“我对《经济学人》的这篇文章很不满,感觉像是一篇攻击性文章(hit piece)。背后还有更令人不安的背景(我以后会分享)。我已经要求他们允许我回应。我在等他们的答复。如果杂志不刊登,我会在这里分享我的回复。”
其他批评
在《经济学人》这篇批评文章中,也提到了之前其他学者的批评,其中最著名、最持久的批评之一便是大卫·阿尔布伊(David Albouy)对AJR(Acemoglu、Johnson、Robinson)2001年论文的数据修正, 它直接针对《The Colonial Origins of Comparative Development: 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比较发展的殖民起源:一项实证研究》)中使用的欧洲定居者死亡率数据。这篇论文是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核心依据之一。
大卫·阿尔布伊(David Albouy)对AJR 2001年论文《The Colonial Origins of Comparative Development》的系统批评,正式发表于2012年10月的《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102, No. 6),标题为:“The Colonial Origins of Comparative Development: 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Comment”。
在这篇文章中,他明确指出:
64个样本国家中,有36个国家的定居者死亡率数据是从其他国家“借用/分配”过来的(基于“疾病环境相似”的猜测);
这些分配常基于错误或相互矛盾的证据;
修正这些数据问题后,死亡率与制度质量之间的关系显著减弱,工具变量估计变得不可靠。
AJR认为阿尔布伊的批评夸大了数据问题,其修正方式本身存在问题。他们通过稳健性检验(去掉非洲、处理异常值、修正战役变量等)证明原结论成立。 这场辩论至今仍有分歧:部分学者认为数据确实脆弱,工具变量方法受限;另一些人(包括后续用地理疾病模型替代的研究)支持AJR的整体方向。诺贝尔委员会在2024年报告中也承认死亡率数据“有时很粗糙”,但依然肯定其贡献。
此外,另一篇比较著名的批评是Yuen Yuen Ang(洪源远)于2024年10月31日在The Ideas Letter发表的《The 2024 Nobel Laureates Are Not Only Wrong About China, But Also About the West》(《2024年诺贝尔奖得主不仅错在中国,也错在西方》),对阿西莫戈鲁、约翰逊、罗宾逊(AJR)的制度理论提出系统批评。
作者首先祝贺他们获奖,但遗憾时机过晚,认为在多极化时代这一理论已显过时。她认同政治制度比地理更重要,包容性、非榨取性制度有利于繁荣,但质疑AJR将“好制度”几乎等同于美英等西方民主及定居殖民地,并声称西方富裕主要靠民主而非殖民榨取。文章详细反驳“财富逆转”论证,指出定居殖民地并非空地,伴随对原住民、奴隶和华工的系统性榨取,美国镀金时代充满不平等与腐败,制度对精英包容、对他人榨取。AJR仅展示相关性而无因果证据。针对中国,作者批评他们将高速增长归因于“运气”和追赶空间,忽视邓小平通过官僚改革引入部分竞争与问责(“有指导的即兴发挥”),使威权体制内部产生部分包容性。文章强调制度并非简单二分,民主可含榨取成分,威权亦可部分包容。最后呼吁在多极世界坚持非支配原则,重视本土知识,以民主内在价值而非致富承诺推广之,视当前为范式转换的机遇。
AJR没有系统回应2024年诺奖后的整体批评浪潮,如Yuen Yuen Ang以及Financial Times、The Atlantic等其他学者批评文章。













